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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秋 思

            秋已漸漸走進季節深處。秋分到了,一半的涼留給了白天,一半的寒泊在了夜晚。

            清晨來臨。曦光里,我看見祁連山的雪。蒼崖和云岫,石峰和砂巖,還有臨著雪線的云杉、柏樹、灌木、山泉、瀑布、山花、野草,它們仿佛都有了銀白的念想,在清冷的西風中,眺望夏天,回憶漸走漸遠的蒼碧背影。想象中,唯有雪蓮依然在雪線以上開放,碧玉般的葉片托舉著露珠,向著青天凝望,深情,惆悵……

            河流安靜下來。水面湛藍而清冷,映著云的影子,漾著天的光暈。所有的波瀾都悄悄收斂了喧囂與躁動,將水的心事深藏于河床深處。一只鳥飛過去了,幾只藍蜻蜓也飛過去了,美麗的生靈,在水面上沒有留下任何影像,就消失于虛空。那些清亮的歌聲呢?那些斑斕的夢囈呢,仿佛都被河邊的水霧吸走了,只剩下一片清幽,一片空蒙,一片冷寂。水流過去,那么多石頭默然不語。露水白過頭頂,云朵飄過天空,而散落于河灘上的石頭,讓斑駁的石花開滿周身,它們依然抱緊肉身賜予的信念。

            在縣城公園,人工湖兀自藍著。鈷藍,墨藍,寶石藍,似乎都難以形容。我只說它像童話里的藍,清澈,透亮,深邃,是一種古老的憂傷的藍。在水之湄,蒹葭蒼蒼。蒹葭就是蘆葦,因為它曾沐浴過《詩經》的秋風秋雨,前世今生,依舊風雅著,高貴著,美麗著,只是寫詩的人紛紛離去,再無人為它們的風骨立傳。按《詩經》上說的說法,蘆葦搖曳的時候,就有窈窕的美女站立于水邊,靜靜地凝視這一池秋波,讓那些清亮的漣漪蕩進眼睛,在甜蜜的期盼中,連深藏內心的愛情也泛起了波紋……但我沒有望見那個伊人,撲入眼簾的是雪一般飛舞的蘆花。

            秋已深深,露水要白,蘆花要白,夢也要白了。還有什么不從今夜白呢?天上的神沒看出來呢。我想,除了天堂之上,其實人間早已飄落白霜,就連流逝的光陰也失去了蓊郁與蔥蘢,回首來路,一片蒼茫呵。

            走過公園,我來到一處荒草披拂的高地。我發現這里還有零星的野菊,莖葉雖然蠟黃枯索,但花朵仍在開放。有幾只蝴蝶繞著藍朵忽上忽下飛舞。對于蝴蝶而言,這可能是最后的舞蹈,冷秋已至,再華麗的翅膀也無法承受寒露的重量,生命即將隕落,也不知它們死后的亡魂將歸向何處?

            我的身邊,幾棵白楊在風里搖晃,橙黃的葉片打著旋落下來,落到地上微微翻轉著,把暗紫的葉脈裸露在陽光下,恍若淡淡的淚痕。我記得夏天的時候,樹蔭下常有幾個女孩子玩耍,她們圍著樹捉迷藏、踢毽子、跳皮筋……蹦蹦跳跳,吵吵鬧鬧,銀鈴般的笑聲傳得很遠、很遠?,F在,孩子們一個也不見了,只有孤獨的樹獨立西風,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。秋分后的風越來越大,樹不敢再搖了,再搖下去,我怕深秋會落下來,我怕雪會落下來,我怕我的童年會突然落下來……

            午后或黃昏,我在田野上溜達。這個季節,莊稼已全部收割,滿身都是鄉愁的糧食、草籽、秸稈,都各歸其主,回到了農民的手中。草垛靜靜地睡在場院上,被秋日的殘陽照著,散發出一種略帶苦澀的麥香氣味,讓我瞬時沉入迷醉。田野里還有零星的向日葵,花盤朝向殘陽,金黃燦爛,恍若天堂景色。突然想到了梵·高,他畫向日葵,心里一定藏著巨大的孤獨。因為孤獨,筆下的葵花才有了絕世的激情和溫暖。一只鷹越飛越靜,好像天空就是草原,它停了下來一動不動。我因了它長久的注視,對長空有了更多的眷戀。沒有敲鐘聲,沒有秋蟬,微弱的心跳在廣闊中有了另一種恬淡。

            緩步從田埂上走過,我發現草木中低垂的微小花盤,在秋風里微微顫抖,它們會不會依然在與時光做著持久的較量?走著走著,又看見一條寒瘦的小溪,穿過村莊,去向不明。只聽到流水潺潺,如同嗚咽。實際上誰也不知道它最后的歸宿,是深秋的幽谷,還是初冬的漠野?

            是呵,每一縷秋風都吹在花朵上,每一片秋霜都讓樹葉疼痛,每一縷秋月都讓溪水憂傷……我,一個感受秋的人獨佇在坡上,只享用心靈帶來的靜美與曠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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